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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乡记

多年不赶国庆五一的热闹,这次回家彻底傻眼。提前十天买票,直达车次已是彻底售罄,站票都无。我傻不拉几的点了抢票,在看着抢票十几万次失败后,还能悠然坐着和杨细腿一起吃饭把这个当笑话讲。

杨细腿,抬头,投来微妙的一眼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唔?”我迟钝的看着细腿。

“你这样是不行的。”杨细腿淡定的抽出手机。我呆傻又安然的看着细腿的手机,仿佛那个小板子比我的小板子高级似的,能搞出我抢了快一星期未果的票。

细腿当然变不出,但是细腿淡定又果断,就这一顿饭,定下了我接下来的整个假期的奔波。

“你这么走。”细腿把手机给我看,“先买一张从宁波到利川的票,然后中途提前在武汉下车。到了武汉就妥了,你自己搞定。”

“哇,宁波发车是早上6点,那不得提前一天到宁波。”

“不用。”细腿的眼镜片发射出智慧的光芒,“这车早上十点经过南京,你30号早上坐火车去南京赶这趟,妥妥的。”

“……”我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,“这么波折。”

“要么飞回去?”细腿呵呵笑着,“哇,机票涨价了,1200起。”

“那就这么办吧。”我迅速屈服。不过是要早起一点,下午一点就能到武汉,然后撑死3点就能到家,比飞机便宜一半多,就这么着。

于是我和细腿分工,她买宁波那趟车,我买去南京的票。我拿着我的小手机,紧张的看着细腿买票。

“嗯?”细腿认真看了看,“这趟经停的是南京南。”

我立马查,符合时间能让我去南京的火车只剩下去南京站了。好吧,又得加上从南京站去南京南站的时间,这就不只早起一点点了。

利川的票买好,可南京那张票却总是失败。

“唔。已经用你的身份证买了去利川的票了,同时段去南京的票被系统禁止了。”

“唔!?”我呆傻。

“用护照买。”细腿的智慧之光发射简直没有停顿。

就这样,一顿饭不到的功夫,我们就定下了这个扭曲的计划。作为计划的实施者,我必须敏捷利落,点与点之间转场的时间并不多,没有容错空间。我提前取好票,到了30号,5点起床,打的去火车站,南京站下车,上南京地铁1号线,13站后到南京南,我从容的走进候车厅。成年后我就再没到过南京,这次只能地铁穿行,心里有点可惜。我在候车厅吃了碗大馄饨,抓紧时间在充电站投币给手机充电,旁边都是风尘仆仆的大汉,我觉得自己非常的朴实能干,走南闯北的错觉油然而生。上了去利川的车,我觉得一切真是容易。

由细腿安排的这一段最复杂却是最容易。但是这整个行程的bug,就是到武汉之后的行程,而这一段我犯下的错误就叫作死,又叫贪心不足。

这趟利川的车,经停汉口站,从汉口回家,汽车火车皆可。我心里竟然还奢侈的遗憾怎么不是武昌或武汉站,那样有城际高铁,比从汉口出发时间要少一半。不知出于一种什么作死心态,我竟然就没提前买这重要的一张票,导致满盘皆输。

于是,在汉口站下车,我发现从武汉开往家乡所有火车票售罄,连站票都无,只能坐上2号地铁,去青年路汽车站,眼前一片乱糟糟,人头攒动,而且更崩溃的是,只剩下5点的汽车。此时2点,我嫌弃的查到傅家坡车站还有3点左右的票,我算了算,此时出发去傅家坡,3点多的车是赶得上的。于是我犯下又一个大错,那就是用手机买下一张3:30的汽车票,赶去傅家坡。

于是呼噜噜又坐上2号线,中南路下车,急行军赶到傅家坡,我算得非常准,3点十分到。可是,傅家坡,多年不见后,以一锅沸粥的形态展现在我面前,与之相比,青年路简直是门庭冷落了。在艰难的挤到检票口,得知电子票必须兑换成纸票才能进站,我简直是要仰天长叹,就算现在去排队,也绝无可能能在3:30前取到我珍贵的票。我看了看,整个取票厅,以一种夯实了的年糕的状态溢出了人,和广场上人工售票点的旅客们融为一体。一整个车站的人团,不辩队伍,不辩首尾,不辩方向。绝望上再加一层霜的是,手机没电了,失联。我看向车站外拉客的无证小巴,诸位司机真是摩拳擦掌,生意啊,漫天要价啊!我眼一闭,转身又踏上2号线,转回青年路。就这样,汉口武昌折返,二渡长江。

回到青年路,不要说五点,全天返乡的汽车票售罄。我脑袋一嗡,一点急智涌上心头,这一路都是曲线救国,干脆曲线到底,我买下一张去隔壁市的汽车票。去隔壁市,必然都经过我市,中途下车嘛!我放下心,此时地铁站还天降一个电插头,我充上电,欣欣然和父母通话。这一通话又惊醒我。我这是从汉口出发,武汉三镇,除掉汉口去隔壁市都经过我市市区,偏是汉口出发,只会擦边,在三江交接处就分道。

“不要紧。”我对爸妈说:“我买的车票到隔壁的时间还早,我去坐跨市直达公交。”

我还是太天真,汽车齐齐晚点!9月30号这一天,如果要描绘由武汉为中心的公路铁路网,那将是多么肿胀的一圈血管!而我,在踏过了祖国的千山万水之后,堵死在这最后一公里,长假太可怕,凡事预则立啊!我木然站在候车厅,听着工作人员的大喇叭,人们因焦虑而暴躁,突然心头一动,这是真回乡了。这些十里八乡的乡音,这些火爆脾气,我听懂见惯,如果要杨细腿她们来,必然懵逼。我离家多年的塑料家乡话,常被细腿她们嘲笑聊胜于无,可是如果让她们来到现场,那些缭绕的转音模糊的吞音曲折的音调,与她们而言怕也是天书。感谢我的家庭,我能辨别很多本省口音,小姨夫的口音,大表哥的口音,大表嫂的口音,二表姐夫的口音,妈妈的口音,爸爸的口音,我能清楚判断出周围旅客的去向。

总算坐上汽车,竖起耳朵一听,不少同路人,大家都是买不到直达票退而求其次。离开武汉市简直是爬行,大家开始一起讨论可行的路线,跨市公交早已无望。我找到一位小哥一起拼车,夜色深深中跨过长江大桥。妈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打来,我走在通向自家的斜坡。整座城市经历了大变,那条通向家的小巷,曾经夹道两旁都是单元楼,如今只剩一边民居,而另一边只余一面砖墙,砖墙外是楼房扒到后的一片荒地,荒草萋萋,夹在透着光亮的两排楼房间,仿佛是万家灯火中缺了一个荒唐的口子,从人声鼎沸突然豁出一片野蛮,黑漆漆的蔓延出去,是远处的山和青黑色的夜空。

建筑商们在各地大展神威,我家乡也不例外。我家的单元楼旁拔地立起一排30层的高楼,把它衬得格外矮小。其实不光是它,那些我走惯的小巷,途经的学校大门,还有那通向家的斜坡,如今都显得如此窄小平坦,我这走南闯北的人,脚大概也踩大了。

爬上斜坡,爬上楼梯,朝圣一样,不用到,家里的门已经开了,光线蕴出来,妈妈立在门旁,欢喜的迎我回家。回家就有人接过背上的包,有排骨汤热好等着我,一切的辛苦都值得!

妈妈急着向我指出家乡的变化,新建的博物馆,博物馆旁的瓷器馆。她说了那么多,不及我隔天清晨在阳台一望。

我家的后阳台直面长江,所谓一线江景房当如是。我俯看下去,一只黑白花的小喜鹊伸展翅膀在楼下的树顶跳跃。

当年的小树苗,今已亭亭如盖。

整个沿江公园是从我离家起开始修建。那些铲平的山坡,搬走的水文站,新栽的树苗,移来的假山,修立的亭阁,历历在目。家乡的水土真是好,树木如此能生长。这沿江的风景实在怡人,林木如此茂密,几乎掩映住了亭台。我看过很多地方的江景,这是绝对不输阵的。

我走到前阳台,那片野地大喇喇的袒露着。坐在主卧的沙发向外看,整个感觉实在奇妙,开阔又压抑。开阔的是无遮挡的前方,压抑的是两旁耸立的高楼。家乡的地产商太没有审美了。这么一座人口稀少的小城,街上行走,少见青年,哪里需要这么高的楼盘,楼间距还这么近?天际线被破坏得一塌糊涂。而最让我介意的是,它们挡住了山。

我家这间小小陋室,却是真当得起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。后阳台直面整条江面,我是听着船笛长大的。前阳台斜对一座青山,春花冬雪,四季变化。从江边上山,途中会有一棵巨大的梨树。每年,春风都会最先为它染上颜色。从阳台上,能远远看见它耀目的一团雪白,昭示着春的降临。见到它披上雪纱,我都会去见它一面,踏青登山。山顶那一座小亭,斜飞的亭角对天上的斜月,也是我从小见惯的风景,如今再也见不着。

我和妈妈江边散步,留意了旁边那座楼盘的名字,不由得拿起手机搜索房价。

妈妈问我干嘛。

我说:“我想要能看见山。”妈妈笑话我。

求田问舍,怕应羞见,刘郎才气。

家的样子,从小留下的烙印。未来,无论走到哪里,我也许会始终寻找这样一间曾经早就属于过我的房子,开阔通透,前看有山,后临江水。兜兜转转,人生路都是在返乡。

接下来几天,就是吃,玩。每天换着花样吃,跟着父母出街。家乡物产还是这样丰盛。菜市场里堆满山一样的食物,那些巨大的冬瓜,堆成小山的米把长的藕和鲢鱼,有人站着端着水盆叫卖一对鳊鱼,有人用银白铁盘托一盘兰花边走边卖,步伐敏捷,让我惊异。那一种特别的风情,我离乡太久,只觉得回味悠长。小城市真是有趣。这里是固定的,不流动的,你能看见生长的痕迹。当年的水果摊,如今长成了一间大大的水果超市,学校门口的混沌摊,老板也混出了门面店,而小时候最爱的拉面店,如今仍在老位置,生意还是那么兴隆。你走到老地方,会遇到老人物。而城市,却变得让我认不出。那些街市,巷道,工厂,一点新一点旧,把我的记忆完全搅乱。或许记忆本就不准确,哈哈镜一样把它们都变了形。这座城市,我在童年时用双脚丈量它,然后把它印进了自己的梦。在梦里,我曾经在少年文化宫前摆上一个布满巨大佛像的喷水池,而市大宾馆前的花圃园林和凡尔赛相连,我曾经步入妈妈单位的大门然后迷失在江浙的荒野,而那被推倒居民区曾是地形最复杂的一片,是我在梦里迷路的九龙城寨。我再次驻足其间,只觉得模糊又迷幻。

我是如此好奇,想去的地方太多。最可惜的是江中的沙岛。那是由于江水转向和货运沙船,堆积出的一块小沙地,只有在冬天枯水期才能稍露面貌。我从小看着它。大概是由于三峡工程,它面积越来越大。这次我回来一看,目瞪口呆,大自然鬼斧神工,它不再是光秃秃一片灰白,竟已是绿草萋萋树木林立。难道有人刻意垦种?妈妈不以为然,说那不过是风带过了种子,而这沙地由于能够全年露在江外,有了生长草木的可能性。真是如此么?真要如此,只能感叹一声,家乡水土真是活物!可惜并没有固定能登陆的船只,只能碰运气遇上船家让人捎一程,时间太短只好作罢。

这次最幸运的就是最后一天,访了访山。

那天江风凄厉,我和妈妈执意上山。从新建的公园上去。山已经大变了,政府花了大力气,把路铺宽铺平,让私家车可以上山。路是新的,景致全改,连妈妈都有些恍然,不知身在何处。路旁一座新建庙门,很多外地游客兴致盎然。我惊讶,这不对,这不是原来的地方。游客们好奇的问我:“那原来的在哪里?”

我无言以对。

走上大殿,走上阶梯。新塑的佛像,新造的厅堂,不再是旧时楼阁。走到最后,后院是可以通向山上的。我们试着推了推佛堂的木门,发现是锁住的,刚想出门绕行,一个僧人走了过来,说:“我给你们开门吧!外面下雨呢,不要绕路了。”

心里很温暖,问他:“后面是可以上山的么?”

“对。是通向老庙的。”

豁然开朗。

雨时下时停,我们缓慢的走着,我突然对妈妈说:

“这山真是相似,走着走着就不知道是走在哪里。”

我真的是一时恍惚,不知道自己是走在灵隐寺后的北高峰,还是在雁荡,是在香港大屿山,还是在湖区时走的林路。记忆缠绕,有一天它们也许会缠绕成一座大山。

我心里有念想,我一定要去那望江亭,想去找到那棵梨树。我回来就没见过它们,我想再看看那亭。我还担心这满山的修路建房,那梨树是不是已经不在。于是一路向上。路过一处观景台,俯瞰山下,我心里又是吃惊。不知何时江水倒灌,把旁边另一座山团团绕住,从上往下看,宛如一条黄龙。本城其实本应该是半城水乡的,若不是大跃进的时候填土造田,本市的内湖和长江本应是连成一片。妈妈跟我讲过旧时风光,荷叶连天,以舟代步。人力断了水路,把江赶出去,但是天生你荷香莲叶,大自然抽个空就要反攻回来。我看着对面的山,心里有点忧虑。儿时春游去过那里,大家在山脚野餐,蝴蝶纷飞,如今那蝴蝶谷不知还保不保得住。想想看,所谓的见证者,不就是这样么。可以告诉别人曾经有过什么,认得出这庙本不是这里而是在别处。历史,存在人们的记忆里。

不到望江亭,已经听到了热闹人声。过去一看,那望江亭还是孤零零一个,热闹的是旁边修建的一座七层高塔。到了山顶,也体会出这新塔的好。城里耸立出的高大建筑,已不是原来的小亭可以俯瞰的了。此时云雨聚集,很多人忙着下山。我们本也走了几步,妈妈突然停住,说:

“既然来了,怎么能不上去看看。”

于是折返回塔,脚步刚踏入,雨便落下来了,寒风刺骨。山中云气翻涌,眼前的路都不分明。一层层走上去,在回廊上看山景,苍翠间缠绕白雾,爱在胸中澎湃。

看完,下塔,雨停了。

一路下山去,旁边还有新建的东吴避暑宫,里面摆着出土的文物,三国地图,重现赤壁之战的沙盘。我看着那些标注,突然想起那个从隔壁市辗转回市的夜晚,大家嘴里讨论的那些回乡的路线,那些古朴的地名,各有各的三国往事,想着想着不觉笑了。

小心挽着妈妈下山,妈说了很多话:

“你看刚才那雨要落,就不该走,该停一停,去登塔看风景。人也是,遇到困难时候,等一等,挺一挺,一切都会过去。而且那雨也是风景,多难得,要有多巧能够遇到这样的山中雨景,云雾缠绕呢?”

这话要记在心里。

想起刚才那塔上挂着润之的词,水调歌头.游泳,实在应景。

不管风吹浪打,胜似闲庭信步,今日得宽余。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。

可惜,再没见到那棵梨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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